2008年11月1日坐火车回上海，到郑州转车，感觉很累。上车之后遇人要求换床位，一不小心答应，不好改口，死要面子。换。

    换了觉得也还不错，虽然有半夜换床的危险，不过这个位置明显安静很多，方便睡觉。对面是位中年男人，现在想起来有点像大学同学的中年版，一样精明能干，一样留着胡子。

    之后便聊了起来，我一向寡言，便都是他说。暂且称他为许先生。许先生的生平30岁之后我晓得，之前的他没说，我也没问。

    许先生说我很像他表弟，年龄差不多，长相也差不多。记得以前耿sir也说过我像他同学，大概瘦人都差不多。可能是个由头，也无关紧要，不过总算打破沉默，我不再看书，坐好听他谈话。他表弟在杭州工作，我恰巧在杭州读书，便聊起杭州，说到杭州种种的好，上海种种的差。许先生很健谈，我只要适时提问即可。

    “小伙子在上海做什么？”
    “在一家通信公司做软件。你呢？”
    “我做木材生意。”
    于是谈到当前的金融危机，国内的中小企业倒闭，他说自己镇上做木材生意的就有几百家，像种韭菜一样，倒了一批，又长出一批。
    “为什么不团结起来？合并成一家企业？”我预想到答案，还是想问。
    “不可能！”斩钉截铁，“商场如战场，自己的商业秘密不可能同别人分享。也没有人有那么大能力。”
    短视，可是大多数人都短视，短视不是在时间上看得短，是在空间上看的短。欲先取之，必先与之，何况怀抱远方的与之。不过能像许先生这样未雨绸缪，事必躬亲，已算难能。便不好反驳，承认自己年轻，经验少是真的。
    “小伙子，在上海不错。一，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；二，有时间玩玩股票，做点小生意，好好过日子。千万不要从政。”
    “我其实挺想从政的。”天上掉馅饼的事，即使是真的，大概有兴趣的人也不多。
    “朝中无人莫做官。我三十多岁的时候从过政，在家里做村长，过年要去收粮，人家都没吃的了，不忍心，自己先垫上。之后写信向市里汇报，人家说困难的人多的是，你能救一个，能救所有人？后来不干了，书记激我，说要不把党员也退了？我退党干嘛，入党是宣过誓，写过保证的。信仰怎么能随便变。做人就得立根杆子，外面再怎么变，这根杆子不能变。晚上睡觉我就敢大门敞开，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害怕。”
    这几句话说的声势磅礴，让我心有戚戚，还真是年轻。不过君子坦荡荡，真假不重要，能听他这么说，已经很开心了。
    “如果大家都这么想，那谁去从政？”
    “无官不贪，想一个人做好是不可能的。”
    我附和。想起自己飘渺的志向。回家算命，小伙子说八字有贵气，甚为高兴，人都喜欢听好话，真的是真的。不过要学会说好话还真是难，尤其对我。许sir前几天说自己的心得，“要讨领导的欢心”，这句话大概也有他颇多的坎坷。我是不会，也不大想学，又回到以暴制暴的问题，为了目的，不择手段。这样的故事不新鲜，可是大家都爱看。
    “做人难啊，难字怎么写？小伙子。”
    “人字在中间。”
    “为人子，为人夫，为人父。难，为人做事要有分寸。”
    他一脸长者看幸福孩子的语重心长，其实我是非常理解的，尤其对中年男人，虽然我的人生目前还算顺利，一切外在的不利基本上没有直接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，除了大学毕业时的茫然无措，除了身体的长期孱弱。可是每当有人跟我说做人难时都想笑，你跟灾区人民比比，这都不值一提。想想主席说的，与天斗，与地斗，与人斗，其乐无穷。在矛盾中才能升华。这个人小了说是勾心斗角，大了说是战胜自己，返本归源。
    “比方说，我工厂的工人，第一天迟到，我对他笑笑；第二天迟到，我下班后把他叫到办公室，泡杯茶，递根烟，问问家里是否有事情。聪明人马上就知道了，比较笨的，就说下次上班早点来，不然影响不好。碰到愣头青，继续迟到，年底不发奖金，他就自己走了。别人辞职时，我会再把奖金补上，毕竟是我的员工，对厂子是有贡献的。做人留一线，日后好见面。命运，一个命，一个运，谁都说不清。”
    “说不清的我们不管，我们管自己管得了的。”我一向是个纸上高手，对命运抱有革命乐观主义。想起刚来时对大家说我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，还是个不可知论者，矛盾才是一个人真实稳定的状态。对于许先生的小聪明和仁义，继续附和。虽然这样做对我全然无用。
    “迷信，不能全信，也不能不信。”察言观色一通，许借着管理几十号人的经验临场发挥。
    其实对于迷信我有特殊的偏好，或者说对神秘准确点。如果给迷信下个定义，盲目地信比较合适。
    “还是要团结起来，不然总会被外国公司各个击破的。”我急切地发泄自己的不满。
    “怎么帮，没法帮，小秦，有些事，我都难以启齿。有的人，是外面有了二奶，家里知道了，搞得无心管理，厂子就荒废了，你说怎么帮。像我这样的，接触的人太多了，平时一个人开车出去，都是一堆女人围上来。外出公干，宾馆里都是在校学生，十六七岁，你说家里父母知道了，多伤心。”
    “其实也不全是坏事。”习惯性打岔，“本来一些西欧国家卖淫都是合法的，一可以控制疾病，二能增加税收。可结果是卖淫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，黑社会、毒品、赌博、暴力犯罪，往往都发生在红灯区。还是要控制。”
    “诱惑很多，要学好很难，学坏，太快了。”
    “君子坦荡荡。”不被诱惑控制就好，七宗罪，傲慢、妒忌、暴怒、懒惰、贪婪、贪食及色欲，还是有道理的。
    “我本来可以叫个小车来接我的，到家也就7、8个小时，一路高速，有必要嘛？一些人戴白金项链，有必要嘛？你不去西安火车站戴？我父亲现在还在种地，说实话，我的钱别说这辈子花不完，就是几辈子也花不完了。”许先生既说了自己有钱，又表明了自己清高。虽然和杆子比起来让我侧目，但也不错了。

    。。。
  
    这是次难得的谈话，兹以记之，自勉。